第(1/3)页 第二日一早。 北门驿外,比昨日更热闹。 昨日是验马棚。 今日多了一处献礼台。 鸿胪寺的人天不亮就来了。 铺毡。 摆案。 立旗。 连献礼台两侧的香炉都搬了出来。 姜怀礼亲自盯着,脸色比昨日还紧。 因为昨日只是验马。 今日是乌桓正使献马。 验马可以冷硬。 献礼却不能太冷。 太冷,显得大雍失礼。 太热,又容易被乌桓顺杆往上爬。 这中间的分寸,最难拿。 青竹到的时候,献礼台前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兵部何慎在。 太仆寺卢马官在。 鸿胪寺姜怀礼在。 裴玄也在。 陆寻没来。 赵大夫昨夜亲自守着门。 说得很明白。 “谁敢让他出门,老夫就让谁喝他的药。” 于是陆寻只能留在监察司后院。 不过他给青竹写了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三行。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青竹把那张纸夹在小册子第一页。 她知道,今日不是看马。 是看礼。 越漂亮的礼,越要问清。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这三句,昨夜陆寻说得很慢。 像是在提醒她。 也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因为这世上很多东西,披上“礼”的皮,就不许人问价。 可不问价,最容易吃亏。 …… 辰时刚过。 乌桓正使到了。 阿史那骨都。 他年纪大约五十上下。 肩宽背阔。 头发半白。 但眼神很亮。 不像阿勒真那样锋利外露。 他的锋利藏得更深。 他穿着一身深色皮袍,外披灰白狐裘,腰间没有佩刀。 可他往那里一站,比佩刀的人更有压迫感。 身后,四名乌桓骑士牵着一匹白马。 那马确实漂亮。 通体雪白。 鬃毛极长。 马颈高昂。 四蹄踏地时,带着一种极张扬的气势。 哪怕青竹不懂马,也能看出,这匹马和昨日那些马不一样。 它身上没有驮马的疲态。 没有老马的钝。 也没有被硬拉出来撑场面的僵。 它很精神。 精神到有些傲。 周围人都忍不住看它。 连卢马官都眯了眯眼。 “好马。” 他低声道。 何慎听见了,神色微凝。 能让太仆寺老马官第一眼说好马。 这匹白马,绝不只是拿来撑面子的花架子。 阿史那骨都走到献礼台前,先向大雍方向行礼。 礼数不差。 甚至很周到。 他用熟练的汉话道: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奉汗王之命,献草原白王马一匹。” “愿大雍皇帝与乌桓汗王,永结边市之盟。” 这话一出,姜怀礼脸色立刻微变。 边市之盟。 不是友好。 不是修好。 是盟。 一个“盟”字,分量就变了。 献马也不是单纯献礼。 是把边市放进了献礼里。 青竹立刻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献草原白王马,愿永结边市之盟。 阿史那骨都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早知道青竹是谁。 昨日阿勒真在她手上吃了亏。 今日他没有轻视她。 甚至对她微微点头。 “这位便是大雍监察司书录?” 青竹抬头。 “临时书录。” 阿史那骨都笑了。 “能记事,便不临时。” 这话听着像夸。 可青竹没有接。 她只写: 阿史那骨都称,能记事,便不临时。 阿史那骨都眉梢微动。 随即笑得更深。 “果然。” 裴玄站在一旁,神色冷淡。 “献礼单。” 阿史那骨都身后的乌桓随从递上一卷皮纸。 姜怀礼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又变了一下。 礼单写得很华美。 白王马。 草原王庭所育。 汗王亲选。 日行三百里。 可越雪岭。 可踏寒河。 可为天子御马。 后面还写: 愿以此马,为边市开盟之礼。 姜怀礼看完,眉头紧皱。 他递给何慎。 何慎看完,脸色也沉了。 最后这张礼单到了青竹手里。 青竹看了一遍。 她看得慢。 不是字不认识。 而是里面好听的话太多。 好听到她差点没抓住最要紧的。 为边市开盟之礼。 她低头,在旁边空白处写: 礼单称,此马为边市开盟之礼。 写完后,她抬头问: “阿史那正使。” “这匹马,是献给陛下的礼?” 阿史那骨都点头。 “自然。” 青竹又问: “还是换边市之盟的礼?”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动。 周围官员也看向青竹。 她这一问,直接把礼单里最滑的地方问出来了。 若是献礼,那大雍收不收,都按礼处置。 若是换边市,那就不是献礼。 是交易。 阿史那骨都笑道: “姑娘年纪小,倒问得尖。” 青竹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姑娘年纪小,问得尖。 阿史那骨都:“……”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草原献马,乃诚意。” “边市开盟,亦是诚意。” “二者本就是一件事。” 青竹认真道: “那就写清楚。” 阿史那骨都笑意淡了一些。 “写清楚什么?” 青竹道: “若是献礼,便写献礼。” “若是换盟,便写所换为何。” “若二者是一件事,也要写清。” “否则收马之后,再说大雍收了开盟之礼。” “那就说不清了。” 这话一落,献礼台前一下安静。 姜怀礼额头都冒汗了。 他刚才正担心这个。 乌桓把“献马”和“边市盟”绑在一起。 大雍若收了马,对方回头就能说: 大雍天子收了开盟之礼。 既收礼,便该开市。 可若当场拒马,又显得大雍不受友礼。 青竹这句话,直接把坑挖开了。 不是不收。 先写清。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眼神终于认真了几分。 “姑娘。” “草原上的礼,不像你们大雍文书,分得那么细。” 青竹道: “大雍吃过分不清的亏。” “所以现在分清。” 这句话说完,裴玄眼神微动。 何慎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已经不是单纯记录。 这是用问事桌那套东西,拆乌桓的礼。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那便分清。” “此马,献给大雍皇帝。” “边市之事,另议。” 姜怀礼心里一松。 何慎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青竹立刻写下: 阿史那骨都改称,此马献给大雍皇帝,边市另议。 她写完后,抬头道: “请正使在礼单旁补一句。”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还要补?” 青竹点头。 “你方才说了。” “说了就该写。” 阿史那骨都看着她。 忽然觉得,阿勒真昨日回来后说的话,一点都没夸张。 大雍如今最麻烦的,不是那些大官。 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动不动就要你写清楚的人。 他接过笔。 在礼单后补了一句: 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 落款。 阿史那骨都。 青竹看着那一行字,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第一步,拆开了。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现在至少“想换什么”被从献礼里拆出来了。 …… 礼单写清之后,问题又来了。 马要不要验。 卢马官显然想验。 何慎也想验。 可姜怀礼很犹豫。 这毕竟是献给皇帝的马。 如果当场像昨日那样摸牙看蹄,乌桓很可能借机说大雍辱礼。 阿史那骨都显然也等着这一点。 他抚了抚白马的鬃毛,笑道: “此马名雪照。” “乃草原王庭所育。” “性烈。” “只认勇者。” “汗王说,此马若入大雍,当献天子。” “只是草原有规矩,王马不受市验。” 这句话一出,何慎脸色顿时一冷。 王马不受市验。 好一个王马不受市验。 昨日他们刚验了马。 今日就来一句献礼之马不能按市场来验。 阿史那骨都这不是献马。 这是把“验马”这件事往低处踩。 若大雍验,就像把天子之马当市马。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