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凌晨四点,戈壁滩的天还是黑的。 远处祁连山的轮廓隐没在夜幕里,只有山顶的积雪反射出一点点星光。 502基地的操场上亮起了四盏大功率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把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三百五十个人已经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臂夹着那面还没正式启用的蓝军军旗,旗杆是临时找的一根三米长的钢管。 外面缠了一层防滑胶带,重量跟正式旗杆差不多,但手感差远了—— 正式旗杆是钛合金的,重心经过精密计算,握在手里有股韧劲。 这根钢管笨得像扛着一截铁轨。 林虎站在他身后右侧,肩并肩,两个人的间距精确到十厘米。 这是魏国栋昨天用卷尺量的,当场用白色喷漆在地面上做了标记。 “旗手。”魏国栋的声音从操场边缘传来,他披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你的旗举起来。” 苏寒右手握住旗杆底部,左手托着旗杆中段,猛地往上一送——旗杆从垂直状态向前挥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旗面——虽然没有旗面,只是一根光秃秃的钢管——在空气中切开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魏国栋看了一眼腕上的秒表:“扬旗动作零点八秒。比昨天快了零点一秒。但你的右手肘往外拐了,旗杆轴线偏了五度。在你左前方那个摄像机的镜头里看,旗杆是歪的。” 苏寒没动。 他保持着持旗的姿势,右臂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手腕跟着旗杆的颤动在调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魏国栋看见了。 “手腕太僵了。”魏国栋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旗杆中部,“阅兵那天可能有风。四级风的时候旗面受风面积这么大,旗杆的力矩是你现在的好几倍。” “你手腕这么僵,风一吹旗杆就会晃,旗杆一晃你的身体就会跟着晃,身体一晃整个方队就会乱。”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放松。不要跟旗杆较劲。旗杆是你手臂的延伸,不是你的敌人。” 苏寒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松了半分。 旗杆的颤动果然小了。 林虎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跟苏寒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队列动作上给苏寒挑毛病。 而且挑得对。 魏国栋转过身,面对三百五十个人。 “今天早上的科目,正步定型。昨天我已经讲过要领——踢腿高度三十厘米,脚尖下压,脚掌与地面平行。摆臂前摆三十厘米,后摆十五厘米。每步步幅七十五厘米,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步。” “这些数字你们记不住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不需要记住它们——你们的身体会记住。” “正步定型的第一阶段,单腿站立。所有人,把左腿踢出去。”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抬起来。 作训靴的鞋尖在探照灯下连成一条波浪线,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脚尖朝前有的脚尖朝外,参差不齐得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魏国栋没有发火。 他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兵面前,蹲下来,用手掌量了一下他脚尖离地面的高度。 “高了。三十厘米是标准,不是极限。你踢这么高,旁边的人怎么办?” 他又走到第三个兵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脚尖:“外翻。你的脚是朝前走,不是朝外走。” “外侧的人踢到你脚上,你会摔,他也会摔。” 他回到队伍正前方:“所有人,把腿放下来。”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落地。 “再来。这一次,我喊一,你们踢腿;我喊二,你们收腿。每踢一次,保持一分钟。” “六十秒之内,谁的身体晃了,谁的脚尖位置变了,谁的支撑腿弯了——自己出列,在旁边加练。” “一!” 三百五十条腿再次同时抬起。 这一次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腿踢出去,脚尖离地三十厘米,脚掌与地面平行,支撑腿纹丝不动。 他的右肩扛着旗杆,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但他的上半身稳得像钉在地上。 林虎站在他身后右侧,同样单腿站立,同样纹丝不动。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腿上,在苏寒的旗杆上。 他在心里默数——旗杆每晃一下,他就记一次。 一分钟到了。 “二!”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收回。 “一!” 再次踢出。 如此反复。 到了第五次的时候,队伍里开始有人站不住了。 先是支撑腿发抖,然后是身体左右摇晃,最后脚尖慢慢往下坠。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人陆续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操场边开始加练——单腿站立,自己数秒,一分钟换一次腿。 赵小虎站在第三排中间,左腿已经麻了。 他能感觉到大腿前侧的肌肉在痉挛,像有一条蛇在皮肉下面扭动。 他的脚尖开始往下坠,他拼命往上抬,但大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旁边王浩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松。越紧张越抖。” 赵小虎咬着牙,把注意力从大腿转到呼吸上。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再深吸一口。 大腿的痉挛果然轻了一些。 但他的脚尖还是往下坠了半厘米。 他没有出列。 王浩也没有举报他。 但在队列训练里,这种小动作根本瞒不过魏国栋的眼睛。 “第三排左数第九个。”魏国栋的声音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过来,“脚尖下坠,违规。出列。” 赵小虎的脸在探照灯下红了一下,然后他收回腿,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操场边那群加练的人旁边。 他没有解释,没有抱怨,重新把左腿踢出去,开始自己数秒。 旁边一个从第二分队选上来的兵也站不稳,身体晃得像风中的旗杆,但他咬着牙就是不出去。 赵小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那种心情——好不容易从一千多个人里被选上了,谁都不想在第一天的定型训练里就被刷下去。 但魏国栋的眼睛比摄像机还毒。 “第四排右数第三个,身体晃动超过两厘米,违规。出列。” 那个兵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辩解,收回腿,默默地走到操场边。 定型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从四点练到五点半,三百五十个人轮换着踢、站、抖、撑,操场边加练的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还在原位站着的不到两百人。 苏寒站在最前面,左腿已经换了四次。 他的作训靴鞋底已经被操场上的砂砾磨出了一道白印,但他的支撑腿始终没有弯过,上半身始终没有晃过。 魏国栋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旗手,你累不累?” “不累。” “撒谎。” “你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厘米。那是因为你在用肩膀扛旗杆,不是用手臂控旗杆。旗杆的重心在你右手,不在你肩膀。右肩放松。” 苏寒把右肩沉了半分。 旗杆果然更稳了。 六点整,天色终于开始亮了。 探照灯关掉,操场上只剩灰蒙蒙的晨光。 魏国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对着所有人说:“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操场边顿时瘫倒了一片。 有人直接躺在砂砾地上,有人靠着旗杆喘气,有人蹲在路边揉腿。 赵小虎一屁股坐在跑道边的路肩上,把作训靴脱下来,袜子已经湿透了——不是因为汗,是因为肌肉痉挛导致的毛细血管渗液。 王浩从兜里掏出一根能量胶,递给他一半。 “谢了。”赵小虎撕开包装,把黏糊糊的胶体挤进嘴里,甜得发腻,但确实能补充电解质。 林浩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三瓶矿泉水,一人扔了一瓶。 他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半瓶,然后用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后背的作训服洇湿了一大片。 “老林,你不累?”赵小虎看着他。 “累。”林浩宇把空瓶子捏扁,塞进裤兜里,“但我是副旗手的预备人选。旗手和副旗手没有休息时间。” 苏夏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香蕉。 她把香蕉分给赵小虎、王浩和林浩宇,自己留了一根,蹲在路肩上剥开,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左腿也在抖,但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舞蹈教室里的控制训练。 “苏夏,你们女兵那边怎么样?”王浩问。 “还行。”苏夏把香蕉皮扔进塑料袋,“有四个人撑不住出列了,但没有人退出。她们说回去之后晚上自己加练。”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