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北门驿外那张明白纸,贴了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不是因为边市。 也不是因为乌桓。 而是最后那一句。 人不是货。 不能无声无息被带走。 这话太直。 直得像一根木桩,插在街口。 来往的人只要看一眼,就忍不住再看第二眼。 茶摊老板念了三遍。 第一遍声音大。 第二遍声音低。 第三遍,他没念完。 只是端着茶碗,站在风里发了很久的呆。 卖炊饼的汉子也没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 他把炉边烤硬的几个饼挑出来,分给几个跑腿的小孩。 “吃吧。” 小孩们高兴得不行。 茶摊老板看他。 “今日真不收钱?” 炊饼汉子低头拨火。 “少说两句。” 茶摊老板叹了一声。 “这纸该贴。” 炊饼汉子闷闷道: “该贴。” 他们这些市井人,未必懂什么边市五清。 也未必知道乌桓使团在文华殿说了多少话。 可他们懂一个人被带走是什么滋味。 十几岁的小子,被人说去北边做工,能挣大钱。 家里人不懂。 孩子自己也不懂。 一辆车,一包行李,一句“自愿”。 人就没了。 运气好,几年后回来。 运气不好,连个信都没有。 从前没人把这叫事。 因为不是案子。 不是命案。 也不是抢人。 可现在,明白纸上写了。 没有归路凭,就不是自愿。 街口有人念出这句时,旁边一个老妇人忽然哭了。 她儿子三年前跟着货队走的。 说是去边城做木工。 后来再没回来。 她哭得不大声。 只是蹲在墙根,捂着脸,肩头一下一下发抖。 青竹站在人群外,看见这一幕,手指握紧了小册子。 她没有上前说什么。 因为这不是一句安慰能解决的事。 她只是低头写下: 纸贴出后,有老妇哭子远工未归。 写完这一笔,她心里沉得厉害。 原来归路凭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新规矩。 它只是把很多从前没人说出口的痛,写了出来。 …… 梁七一家,是午后被送回家的。 监察司派了两名校尉护送。 京兆府也派了人。 梁七家在北城一条窄巷里。 屋子不大。 门口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他娘子一路攥着他的袖子,到了家门口也没松。 孩子睡醒后,一直抱着梁七的腿。 梁七额角包着布,站在自家门前,忽然蹲了下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铁匠,就那么抱着门槛,眼眶通红。 “我差点回不来了。” 他娘子一听,眼泪又掉下来。 周围邻居都围了过来。 有人骂乌桓。 有人骂那两个骑士。 也有人低声说: “以后出门做工,真得写个凭。” “家里总得知道人去哪了。” 京兆府的小吏当场给梁七写了一张安置条。 三日内不用出工。 医药由北门驿先垫。 涉事追查有回期。 梁七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把纸塞进怀里。 塞得很小心。 像塞一条命。 青竹站在巷口,看着他,忽然想起问事桌第一日。 周老三也是这样把回条塞进怀里。 那时候丢的是驴。 现在差点丢的是人。 可道理竟是一样的。 事情不能没名。 人更不能没名。 …… 当晚,乌桓使团正式送了请罪文书。 阿史那骨都没有再替阿勒真遮掩。 涉事两个乌桓骑士,交给大雍按律审。 阿勒真被撤出边市议事。 使团内所有随行人员,重新登记名册。 出驿、入市、雇工、验马,都要有签条。 阿勒真被带离议事厅时,脸色白得吓人。 他看见青竹时,眼神里有怒,也有怕。 青竹没有躲。 她低头写: 阿勒真撤出议事。 只有这一句。 没有骂。 没有笑。 也没有多余的评判。 可阿勒真看见她落笔,脸上的肌肉还是抽了一下。 大概这几日,他已经被这支笔写怕了。 阿史那骨都站在旁边,神色很平。 等阿勒真被带走,他才看向青竹。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道: “这一局,大雍赢了。” 青竹想了想。 “梁七回来了。” 阿史那骨都一怔。 青竹继续道: “这比赢更要紧。”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大雍人,如今说话真难接。” 青竹认真道: “不是难接。” “是要接到实处。” 阿史那骨都不笑了。 他看了青竹一会儿,点点头。 “好。” “接到实处。” 他说完,转身离去。 姜怀礼站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位正使,终于不绕了。” 何慎冷笑。 “他不是不绕。” “是这一段绕不过去了。” 吕文昌看着桌上的五清单,揉了揉眉心。 “马、货、价、责、禁物。” “总算都落了纸。” 青竹低头看去。 厚厚一沓纸。 每一页都写得很细。 细得有些累人。 可她知道,这些累人的字,能少很多后面的扯皮。 她提笔,在最后写了一句: 前面多写一笔,后面少丢一个人。 …… 边市第一轮议定的消息传回宫里。 皇帝看完五清单,又看了梁七案的记录。 脸色沉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照此试。” 不是大开。 不是全面互市。 只选北境一处旧边市,试三个月。 马先验。 货先列。 价先议。 责先写。 禁物先划。 工牌、归路牌附后。 乌桓不得以献礼、雇工、商队为名,越过五清。 阿史那骨都接旨时,没有再多说。 他只深深行了一礼。 “乌桓遵大雍五清。” 这一句话传出来,京中很多官员都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边市稳了。 而是因为这段时间,总算不用每日都被乌桓人的话绕得头疼。 可皇帝没有真正放松。 他把青竹那本旁录的抄本放在案上。 手指落在“归路凭”三个字上。 “乌桓这边,暂且按住了。” 岳沉舟站在一旁。 “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淡淡道: “京里呢?” 岳沉舟低头。 “监察司已经暗查南市、东市几处铺坊。” “有些女工、学徒、帮佣,确实无凭入坊。” “工钱扣押。” “出入受限。” “家中不知详情。” 皇帝眼神冷了些。 “果然。” 他想起苏云卿那句话。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那不是一句随口感慨。 那是南市里真有东西。 皇帝沉默片刻,道: “先从一处小的查。” “不要闹成满城铺坊惊逃。” 岳沉舟道: “臣明白。” 皇帝又问: “苏记如何?” 岳沉舟道: “苏云卿今日在苏记门口贴了新牌。” 皇帝挑眉。 “写了什么?” 岳沉舟道: “来做工,有名有凭。” “想回家,有路有门。” 皇帝静了一下。 随即笑了。 “苏承业的女儿,越来越会写了。” 岳沉舟也道: “苏记门口,如今围了不少人。” 皇帝道: “那就先看苏记。” “若这条路能走通,再说别处。” 他顿了顿。 又补一句: “别让陆寻跑去南市。” 岳沉舟沉默。 皇帝皱眉。 “怎么?” 岳沉舟道: “他未必跑得动。” 皇帝:“……” 过了片刻,他挥手。 “那也盯着。” …… 苏记布铺门口,确实围了很多人。 不是买布的。 是看牌的。 苏云卿亲手写了两张新牌。 一张挂在柜台左侧。 尺在柜上。 清白在手上。 另一张挂在门口右侧。 来做工,有名有凭。 想回家,有路有门。 牌子刚挂出去,南市就热闹起来。 有人觉得新鲜。 有人觉得多事。 也有人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带着女儿站在门口。 女儿约莫十五六岁。 穿着旧布裙,手指细长,眼神怯怯的。 妇人问: “苏掌柜。” “你这儿招绣工?” 苏云卿点头。 “招。” 妇人又问: “真写凭?” “写。” “写什么?” 苏云卿把一张空白工凭拿出来。 纸不复杂。 上面只列几项。 姓名。 家住何处。 由谁送来。 做什么工。 工钱多少。 几日一结。 愿做多久。 想走提前几日说。 铺子不得扣人。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