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若家中来接,核明可归。 妇人看着那张纸,眼睛越来越红。 “这不就是把人当人吗?” 苏云卿心头一震。 她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青竹也听见了。 低头写: 妇人称,这不就是把人当人吗。 这句话太朴素。 却让人心里发酸。 那小姑娘怯生生问: “掌柜,我要是做不好,能走吗?” 苏云卿看着她。 “能。” “工钱呢?” “做了几日,结几日。”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 又马上低头。 “别的铺子说,学徒半年没工钱。” 苏云卿道: “学徒可以少。” “不能没有。” “饭钱、布料损耗,可以写。” “但不能一句学徒,就把半年吃掉。”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立刻议论起来。 “苏记真这么写?” “那以后女工都要往这儿来了。” “别家铺子怕是坐不住。” “坐不住就也写呗。” 茶摊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南市。 他端着茶碗,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卖炊饼的汉子也来了,篮子里还剩半篮饼。 茶摊老板低声道: “苏掌柜这牌,比明白纸还扎南市。” 炊饼汉子问: “扎谁?” 茶摊老板朝斜对面努了努嘴。 “扎那些后院不让人出来的。” 斜对面,是一家绣坊。 名叫“翠锦坊”。 门脸不大。 但后院很深。 掌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罗。 南市人都叫她罗娘子。 她靠绣活起家。 手下养着十几个女工。 平日门一关,外人很少知道里面什么样。 此刻,罗娘子站在自家门口,脸色很难看。 苏记这牌一挂,最难受的就是她这种铺子。 因为苏云卿没有骂她。 也没有点她名。 只是把工凭摆出来。 可百姓一看见苏记能写,就会问: 你们为什么不写? 罗娘子冷笑一声,忽然走了过来。 “苏掌柜。” 苏云卿抬头。 “罗掌柜。” 罗娘子看了一眼那张工凭,笑得有些尖。 “你苏记有监察司撑腰,自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可我们小门小户,养女工不容易。” “若人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绣活谁做?” “损耗谁赔?” “手艺谁守?” 围观人群安静了些。 这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铺子招人,确实有成本。 教手艺,也怕人学完就跑。 苏云卿没有急。 她拿起那张工凭。 “所以才写。” 罗娘子皱眉。 “写什么?” “写学多久。” “写工钱怎么算。” “写布线损耗怎么算。” “写若提前走,要提前几日说。” “写若偷样、毁料、私接活,按什么赔。” 苏云卿看着她。 “写清楚,对铺子也有用。” 罗娘子一顿。 她原本以为苏云卿只会说保护女工。 没想到她连铺子的顾虑也写了进去。 苏云卿继续道: “不写,女工怕铺子吞人。” “铺子也怕女工赖账。” “写了,谁都少扯皮。” 人群里有人点头。 “这话对。” “写清楚,对两边都好。” 罗娘子脸色仍旧不好看。 “说得好听。” “女工若拿着工凭去告铺子呢?” 青竹忽然开口: “若铺子没亏心,怕什么?” 罗娘子脸色一变。 她看向青竹腰间的牌子。 监察司临时书录。 她忍了忍,没有顶回去。 青竹没有逼她。 只是低头写: 罗娘子问,女工若拿工凭告铺子如何。 罗娘子看见她写,脸色更难看。 “青竹姑娘,我只是问。” 青竹点头。 “我也只是记。” 茶摊老板在旁边低声道: “来了来了。” 炊饼汉子问: “什么来了?” 茶摊老板道: “嘴硬碰上记事。” 炊饼汉子立刻把嘴闭上。 这场面他熟。 少说少错。 …… 罗娘子正想再说,翠锦坊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吵声。 “你让我出去!” “我娘病了!” “我就回去看一眼!” 接着,是一个婆子的声音。 “回什么回!” “你工期没满!” “罗掌柜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你说走就走?” 人群一下静了。 罗娘子脸色骤变。 她猛地回头。 “谁在吵?” 翠锦坊门里,一个瘦弱女工冲了出来。 十七八岁。 头发有些乱。 袖口还沾着线头。 她刚跑到门口,就被一个粗壮婆子拽住。 “回去!” 女工挣扎。 “我娘病了!” “有人给我送信!” “我就回去一天!” 婆子怒道: “你欠铺子三个月学工!” “还想走?” 女工哭着喊: “我没欠!” “说好一个月后有工钱!” “三个月了,一文没给!” 这一下,整条街都炸了。 罗娘子脸色惨白。 苏云卿神色冷下来。 青竹已经快步上前。 “你叫什么?” 女工哭得发抖。 “阿莲。” “家住哪?” “南城柳叶巷。” “谁送你来的?” “我姨母。” “有工凭吗?” 阿莲茫然摇头。 “没有。” “当初说,一个月后给工钱。” “可掌柜说我吃住都在铺里,要扣。” “后来又说我学坏了两匹绸,要扣。” “我想回家,她们不让。” 婆子急了。 “她胡说!” 罗娘子也立刻道: “她是我铺子学徒!” “没满半年,不能走!” 青竹抬头。 “有契吗?” 罗娘子一顿。 “口头说好的。” “有账吗?” “铺里有。” “她家中知道半年不能走吗?” 罗娘子脸色更白。 “她姨母知道。” “她娘知道吗?” 罗娘子不说话了。 青竹低头写: 阿莲称,入翠锦坊三月,无工钱,欲回家探母,被阻。罗娘子称,学徒未满半年,口头约定。未见工凭。 写完后,她抬头。 “这件事,不能在街上断。” 罗娘子刚松一口气。 青竹又道: “去京兆府。” 罗娘子脸色大变。 “这只是铺中小事!” 青竹看着她。 “人要回家探母,被拦在后院。” “不是小事。” 围观百姓顿时叫好。 “对!” “让她回家!” “没凭什么扣人?” “苏记刚贴归路,翠锦坊就拦人,真巧啊!” 罗娘子额头冒汗。 她这才知道,今日这事捅大了。 如果没有苏记那张牌,阿莲冲出来,也许只是铺中吵闹。 婆子一拽,人就回去了。 旁人最多看个热闹。 可现在不同。 所有人刚刚看完归路凭。 刚刚听完“人不是货”。 这时候再看阿莲被拽回后院,味道就变了。 苏云卿走上前,把阿莲护到身后。 “罗掌柜。” “若你有账,有损耗,有约定。” “去京兆府写清。” “若没有。” “人先回家看母。” 罗娘子咬牙。 “苏云卿,你别以为你有监察司……” 苏云卿打断她。 “今日不说监察司。” 她拿起门口那张工凭。 “说纸。” “你有纸,就拿出来。” “没有纸,就别拿嘴扣人。” 这话落下,整条南市都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拍掌。 “说得好!” “没有纸,就别拿嘴扣人!” 茶摊老板激动得茶都洒了。 “苏掌柜这句也能贴!” 炊饼汉子点头。 “贴!” 青竹低头,认真写下: 没有纸,就别拿嘴扣人。 写完后,她抬头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站在苏记门口。 身后是那张新牌。 来做工,有名有凭。 想回家,有路有门。 她不再是旧案里那个被流言压得喘不过气的苏家姑娘。 她站在那里。 像一把摆在柜上的尺。 清清楚楚。 不偏不躲。 …… 事情很快闹到京兆府。 孟维安听见“归路凭”三个字时,头都大了。 他刚把问事桌收住没几天。 现在又来了工凭。 可当阿莲跪在堂下,说自己三个月未得工钱,想回家探母却被拦时,孟维安脸色也沉了。 “罗娘子。” “契呢?” 罗娘子低头。 “没有书契。” “工钱账呢?” “有。” 账拿出来。 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饭钱。 住钱。 针线损耗。 绸缎损耗。 学工抵扣。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