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文华殿的新椅子,果然很显眼。 不是因为它多华贵。 恰恰相反。 满殿都是雕花大椅、红漆长案、锦垫软座。 唯独这把椅子,看着像从监察司后院临时抬来的。 扶手宽。 靠背厚。 坐垫软。 还特意做得轻便。 不像给官员用的。 像给病人用的。 所以陆寻一进文华殿,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第二眼,看见了满殿官员。 第三眼,他就想回去。 青竹站在殿外不能进去。 临进门前,她还小声叮嘱: “少说话。” 陆寻点头。 “好。” “别逞强。” “好。” “坐稳。”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这个记得最牢。” 青竹这才稍稍放心。 赵大夫没有资格入文华殿,但他守在外头,脸色比殿门口的石狮子还沉。 陆寻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夫冷冷道: “活着出来。” 陆寻本来还有点紧张。 听见这句,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至少比“死了抬出来”好听。 他跟着小内侍进殿。 文华殿里,人不算多。 皇帝坐在上首。 岳沉舟立在一侧。 户部右侍郎吕文昌也在。 还有几位中书省、吏部、都察院的官员。 不少人都看向陆寻。 眼神各不相同。 有好奇。 有审视。 也有不太服气。 一个无官无职的寒门书生。 刚因顾延章案出了大名,就被皇帝叫进文华殿问政。 还赐座。 这事在许多官员眼里,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陆寻也知道。 所以他很老实地行礼。 “草民陆寻,见过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 “免礼。” “坐。” 陆寻走到那把新椅子前,坐下去之前,还是没忍住看了看。 皇帝挑眉。 “怎么?椅子不合适?” 陆寻认真道: “回陛下,太合适了。” 皇帝笑了一声。 “合适还看?” 陆寻道: “草民只是没想到,宫里木匠手艺这么好。” 旁边一位官员轻轻皱眉。 御前说椅子? 太轻浮。 可皇帝却像是习惯了。 “坐吧。” 陆寻坐下。 椅子确实舒服。 比监察司那把还稳。 他心里更不安了。 椅子越舒服,说明以后坐的机会可能越多。 这不是好事。 皇帝把他脸上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淡淡道: “陆寻。” “朕昨日让户部改了米价告示。” “今日京中米价,已有回落。” “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寻知道,正题来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 先看向吕文昌。 吕文昌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很紧。 昨日告示改完后,东市米价确实回落。 几处验斗桌也设起来了。 百姓反应不错。 但这只是第一日。 能不能稳住,还难说。 陆寻道: “回陛下。” “这是好事。” 皇帝问: “只是好事?” 陆寻点头。 “只是第一步的好事。” 吕文昌眼皮微微一动。 皇帝也看着他。 “说下去。” 陆寻道: “米价回落,不一定说明米价稳了。” “可能是米商怕查,暂时收手。” “也可能是百姓看见告示,没那么慌,所以不抢。” “还可能是东市两家被封,其他米铺先避风头。” “所以今日回落,不代表三日后还稳。” 殿内安静。 这话不讨喜。 但很实在。 吕文昌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昨日忙了一整夜,最怕的就是别人以为贴一张告示、封两家铺子,米价就彻底好了。 其实没有。 京城米价牵连漕运、商仓、官仓、百姓抢购。 哪有那么简单。 皇帝问: “那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办?” 陆寻看了一眼殿内官员。 他知道,今日这话不好说太满。 说得太大,就像外行指挥户部。 说得太细,又容易变成纸上谈兵。 于是他想了想,道: “草民只懂百姓买米。” 殿内一位中书舍人眉头一皱。 “文华殿议米价,岂能只谈百姓买米?” 这人姓曹,名曹谨,是中书省的官员。 顾延章案后,朝中许多人对陆寻很复杂。 他们知道陆寻查案有功。 但也担心皇帝太看重这个寒门书生。 所以今日一有机会,便忍不住开口。 陆寻看向曹谨。 没有生气。 反而点头。 “大人说得对。” 曹谨一怔。 他没想到陆寻先认了。 陆寻继续道: “文华殿当然要议漕运、官仓、商储、户部调度。” “这些草民不敢乱说。” “但米价最后落到百姓身上,就是买米。” “百姓买米,只问三件事。” 皇帝眼神微动。 “哪三件?” 陆寻伸出手指。 “第一,米够不够。” “第二,价真不真。” “第三,斗足不足。” 殿内安静下来。 这话实在太白。 白到不像文华殿该有的话。 可偏偏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寻继续道: “米够不够,是官仓和码头的事。” “价真不真,是米铺和商仓的事。” “斗足不足,是官府验斗的事。” “百姓不懂漕运调度。” “也不懂户部平准。” “可他知道自己锅里有没有米。” “知道昨日三十八文,今日四十四文。” “知道一斗米拎回家轻了还是重了。” “所以告示要围着这三件事写。” 曹谨皱眉道: “朝廷告示,若都写得如此直白,岂不失威仪?” 陆寻看向他。 “曹大人。” “百姓买米时,不是来欣赏朝廷威仪的。” 殿内一静。 曹谨脸色微变。 陆寻又道: “他们是怕家里断粮。” 这句话落下,殿内没人立刻接话。 皇帝看着陆寻,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这小子说话是真敢。 但敢得有用。 曹谨沉声道: “陆寻,你可知朝廷法度,不可一味迎合市井?” 陆寻点头。 “知道。” “所以草民没说让朝廷讨好百姓。” “只是让百姓看懂朝廷在做什么。” 曹谨还想说话。 陆寻却先问了一句: “曹大人,您买过米吗?” 曹谨一愣。 殿内不少官员也愣了。 曹谨脸色有些难看。 “本官家中自有采买。” 陆寻点头。 “那您府上采买若回来说,今日一斗米四十四文,斗还小了。” “您会不会问?” 曹谨下意识道: “自然会问。” 陆寻道: “那百姓也想问。” 曹谨顿住。 陆寻继续道: “只是他们没地方问。” “所以告示就是让他们问得到答案。” 这句话很轻。 却把曹谨那句“朝廷威仪”压了回去。 皇帝终于开口: “吕文昌。” 吕文昌立刻出列。 “臣在。” “昨日告示贴出后,百姓反应如何?” 吕文昌拱手道: “回陛下。” “东市、南市米价略降。” “百姓抢米之势有所缓。” “验斗桌前人多,但未乱。” “陈记、刘记两家缺斗者,已有四十七户补足缺米。” 皇帝点头。 “也就是说,看得懂的告示,有用。” 吕文昌道: “有用。” 曹谨脸色更不好看了。 皇帝没有继续追他,而是看向陆寻。 “若三日后漕船没到呢?”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气氛一下沉了。 昨日告示里写,三日后南平码头预计再入米三千石。 若三日后船没到,百姓信心会立刻崩。 米价还会涨。 甚至涨得更快。 陆寻也知道这个问题关键。 他坐直一点。 青竹不在旁边,但他仿佛还能听见那句“坐稳”。 于是他真的坐稳了。 “回陛下。” “三日后船若没到,要先说没到。” 殿内几人又皱眉。 吕文昌却眼神一动。 皇帝问: “直接说?” 陆寻点头。 “直接说。” “漕船到了多少,就是多少。” “没到就是没到。” “若瞒着不说,百姓第四日发现米没来,就再也不信告示。” 曹谨忍不住道: “若直接说没到,岂不更引恐慌?” 陆寻看向他。 “所以不能只说没到。” “还要说官仓今天放多少米。” “哪几处平价卖。” “每户限买多少。” “下一批船何时再查。” 他停了一下。 “不能只告诉百姓坏消息。” “要告诉他们,朝廷下一步怎么做。”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