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夜会赵弘礼的事,苏无为没有让阿沅知道。 不是瞒她,是不想让她看见血。 但他从悦来客栈回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是沾了一滴。 不是赵弘礼的血,是他自己的。 赵弘礼咬破了藏在舌底下的毒囊,死得极快。 毒是突厥人配的,用一种只生长在阴山北麓的草根炼制,见血封喉。 赵弘礼咬破毒囊之前,说了一句话——“苏少监,你我都是棋子。” 苏无为把那滴血从衣襟上擦掉。 没擦干净,血迹渗进青衫的纤维里,留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阿沅第二天早上端粥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块印子上停了一下。 没问。 只是把粥碗放在他手边,又放了一小碟腌萝卜。 萝卜是她从长安带来的,用醋和糖腌的,酸甜脆爽。 “公子,粥趁热喝。” 苏无为端起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极稠,米粒都熬化了,表面凝着一层米油。 他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 “阿沅,今日城南市,我陪你去支药摊。” 阿沅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像粥碗上那层米油,薄薄的,亮亮的,暖的。 朔州城南市,在城南门外。 不是“市”,是一片空地。 地上铺着碎石,碎石被踩实了,和沙土混在一起,硬得像石头。 空地两侧是土坯房,房子没有门板,挂着草帘子。 草帘子被风吹日晒,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堆一堆的骨灰堆在门口。 空地上蹲着人。 不是“逛”,是“蹲”。 边民不逛街,朔州也没有街可逛。 他们蹲在空地上,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摆着要卖的东西——一把干瘪的红枣,几根蔫了的萝卜,一小堆从戈壁滩上捡来的骆驼刺种子。 没有人吆喝,没有人讲价。 把东西放下,蹲着,等。 等到日落,东西没卖出去,包起来背回家。 阿沅的药摊支在空地最东边。 她从都督府借了一张条案,又从井边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 药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金疮药,小瓷瓶,蜡封口。 解毒散,青瓷瓶,塞子塞得极紧。 避瘴丸,陶瓶,麻布裹了三层。 她把药瓶排得整整齐齐,瓷瓶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边民们围过来了。 不是“涌”,是“蹭”。 一步一步蹭过来的。 他们在朔州活了一辈子,见过道士作法——符纸烧成灰化在水里,喝下去,病没好,人没了。 见过和尚念经——木鱼敲了一夜,经念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孩子还是烧成了炭。 见过巫婆跳神——铃铛摇得哗哗响,香火烧得满屋子烟,跳完了,收走半袋小米,留下一句“冲撞了煞,要静养”。 静养就是等死。 他们蹭到药摊前,看见阿沅那张被朔州的风沙吹了一路、却还是白白净净的脸,看见条案上那些瓷瓶,看见苏无为蹲在条案旁边用陶罐烧水。 一个老妪蹭到最前面。 六十多岁,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晒干的核桃。 她的左手垂着,袖子空了一半——不是“断了”,是“没了”。 齐肩的地方,袖口用麻绳扎着。 伤口早就愈合了,愈合面凹凸不平,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突厥骑兵砍的。 去年秋天,突厥人劫掠朔州城南的村子,她抱着孙子跑,突厥人追上来,一刀。 孙子从她怀里掉下去,她弯腰去捡,第二刀。 孙子没捡起来,手也没了。 “女郎中。”她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我这胳膊,砍了一年了,还疼。 不是伤口疼,是手疼。 手都没了,还疼。 夜里疼得睡不着,像有人在用刀一下一下剁我的手指头。” 阿沅把手按在老妪的寸口上。 按了很久。 左手的脉没了,右手的脉又细又涩,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不是手疼,是‘风’堵在断口处,散不出去。 血气到这里,过不去,就往回顶。 往回顶,你就觉得手还在,还在疼。”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陶罐。 罐里是艾草,晒干了,捣成绒,用桑皮纸卷成手指粗的艾条。 点燃,艾烟袅袅升起。 她把艾条悬在老妪的断肩处,隔着半寸,慢慢转圈。 艾烟渗进愈合面的凹凸里,渗进皮下,渗进那些被刀切断的经络末梢。 老妪的肩膀开始发红,不是“烫红”,是气血终于流到了这里。 “酸。”老妪说。 “酸就对了。 酸是气血在通。” 阿沅把艾条移开,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灸。 灸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妪的断肩处红了一片,像冻僵的土地终于晒到了太阳。 “今夜试试,看手还疼不疼。” 老妪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断肩。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