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他的手指在浑仪上慢慢移动,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些他用了三十年的东西。 “苏公子,” 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方才说,地是圆的,在转。 那天呢? 天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天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大唐,有无数个答案。 有人说是穹庐,有人说是气,有人说是道,有人说是神仙住的地方。 但在他的学问里,天—— “天不是什么东西。” 他说,“天是我们瞧见的无限远的地界。”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 “星辰不是挂在什么‘天幕’上的。” 苏无为走到栏杆边上,指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我们瞧见的,是它们很久以前发出来的光。” 袁天罡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久以前?” “对。” 苏无为说,“太阳的光到我们这里,要八分多钟。 月亮的光,要一秒多钟。 那些星星——” 他指着天上已经快看不见的启明星。 “那颗星的光,可能要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才能到我们这里。” 袁天罡沉默了。 他站在浑仪旁边,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我们瞧见的——” “是过去。” 苏无为说,“我们瞧见的,不是‘此刻’的天,是‘从前’的天。” 风停了。 观星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铜环被风吹动的嗡嗡声。 袁天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苏公子。” “在。” “你的‘格物’,让贫道觉得——” 他顿了顿。 “这四十年的道,白修了。” 苏无为愣住了。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释然,又像是兴头。 “但贫道很高兴。” 他看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光洒在他脸上,洒在他道袍上,洒在浑仪的铜环上。 “修道四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第二道题,午时再考。” 他走下观星台。 拂尘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苏无为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又吹起来了,吹得铜环嗡嗡响。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零两个时辰。” “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当下四十八/一千(新添:袁天罡)。” “明日差事:袁天罡第二道‘地字题’。” 他收了光幕,转身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袁天罡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苏公子。” “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摆——” “测地摆。” “对,测地摆。” 袁天罡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嗡嗡的,“能不能多做几个? 放在太史监的各个观星台上。” 苏无为愣了一下:“为什么?”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苏无为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那个铜球,绳子还在晃。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袁天罡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无为听出来了——这不是让他做试,是让他传道。 他加快了脚步,往台下走。 到了底下,袁天罡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史监的书吏在廊下走过,看见他,点了点头,又走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观星台。 台很高,高得他脖子都仰酸了。 台上,浑仪的铜环在晨光里反着光,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天,看着地,看着他。 他攥着铜球,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还在那儿,高高的,方方的,青石砌的,缝里灌着铁水。 台上,浑仪的铜环还在转。 慢悠悠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量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