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来自喜马拉雅的呼唤-《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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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用铅笔画的,射线歪歪扭扭,有几根太长,有几根太短。旁边用中文写着:“他的名字叫太阳。”那几个字和她写在汉尼词典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太阳画在“爱”字旁边。太阳自己就是答案。

    他继续翻。

    “重庆很冷。不是冷在皮肤上,是冷在骨头上。他妈妈不喜欢我。他爸爸看我就像看一份要签的合同。我知道我不够好——在他们看来。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拿得出手的家庭。只有一双手。这双手能织毯子,能在山上带路,能在最冷的冬天把酥油茶煮得刚好能暖他的胃。但在重庆,这些都不够。这里的‘够’和加德满都不一样。这里的‘够’是一个数字——账户里有多少钱,名片上写什么头衔,家里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我的数字是多少。我只知道我的毯子能卖多少钱,我的向导费能赚多少。这些数字太小了。小到在他爸面前,它们就是零。”

    “今天晚上他爸把我约到酒店去了。一个人。他说了很多——三千员工、恒通的项目、陆云的前途。他说如果我愿意离开,他可以帮我家还清债务,帮我家重建旅馆,帮我家对接国际登山队。他的声音很平静,每句话都像在谈合同条款。我坐在那里,冷气太冷了,我起了鸡皮疙瘩。他以为我在发抖。我不是在发抖。我在算账。我在算,我走,他得到什么。我留,他失去什么。算完了。我欠他的。从一开始就欠他。他不是债主。他是我欠债的那个人。欠他一个不用做选择题的未来。欠他一个不用和他爸决裂的借口。”

    他把纸缘捏皱了。纸缘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变成了一个极小的褶皱,像她在法餐厅里蹲下捡钞票时那些被攥了很久然后被抚平的钞票上的皱痕。他松开手指,把皱痕抚平,继续看。

    “我找桑贾伊帮忙。他问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知道。他又问他知道吗。我说他不会知道的。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只知道我背弃了他。他会恨我。恨比爱容易放下。他会慢慢忘了我。他会继续做他的项目,继续管他的公司,继续当他爸的好儿子,继续过他一直应该过的日子。他会很好。他会很好。”

    那行字的最后四个字,她写了擦,擦了写。纸张上有被橡皮擦磨薄的痕迹,对着光能看到纤维的纹理——在那个地方,纸已经不是平的,是被磨薄了之后微微凹陷下去的。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不是水,是别的什么。圆形的,边缘微微泛黄,落在“他会很好”上面,把那四个字泡得有些模糊。他用拇指轻轻拂过那片水渍,能感觉到纸面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更粗糙——水干了之后,纸的纤维会翘起来。她已经不在了。但她曾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深夜、被这些字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掉过眼泪。她的眼泪落在“他会很好”上面。她希望他很好。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在哭。

    他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更潦草,铅笔削得不尖,笔画很粗,像是握着铅笔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笔尖抵在纸上。

    “明天就是那天了。我在镜子里练了很多遍。怎么笑,怎么看他,怎么把手放在桑贾伊的手上。怎么说出那句话。那句话——我在心里念了一千遍。念到我觉得我可以做到。但我现在坐在这里,他在卧室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梦里大概还是那个在加德满都给我系红绳的年轻男人。他大概还不知道明天之后,他会变成一个恨我的人。对不起。我不能当面跟你说。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但我想你知道——我没有骗你。我说我爱他。我说爱他和爱他的钱是两回事。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说谎。我说我不爱你。那是假的。”

    最后一行字,不是中文。是夏尔巴语,用拉丁字母拼写的。他看不懂。但他能猜到。那是她在巴格马蒂河畔说过的那句话,用她最初的语言写下来,留给最后看到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被雾霾笼罩,江面上的货船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影子,汽笛声闷闷地从远处传来。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页——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那页。下面是那句话:他的名字叫太阳。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那些歪歪扭扭的射线,每一根都是用铅笔一笔一画画上去的。她的手从来不擅长握笔——她的手只擅长握梭子、捻念珠、在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但她用那双手,在这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里,给他写了一整本书。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她都捻过。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在费瓦湖船上,在郎当山谷木屋,在和平塔月光下,在重庆公寓沙发上,在梧桐絮飘舞的窗前。她把它们从阿妈手上接过来,又把它们戴在他手上。她说旧的给你,新的留给我。现在旧的在他这里,新的还在她那里,隔着整座喜马拉雅山。

    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提醒,不是任何他预设过的铃声。是一个国际号码,来自尼泊尔。他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手指僵住了。那串号码前面是加德满都的国家区号,后面是一串他不认识的数字。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太流利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尼泊尔口音。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往下沉,像在确认什么。她说她叫阿斯玛,是尼玛的闺蜜。她说她一直想联系他,但不知道联系方式,后来是从尼玛的旧手机里翻到的号码。她问他包裹收到没有,他说刚收到。阿斯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陆云听到了加德满都的背景音——摩托车喇叭、远处的钟声、有人在用尼泊尔语喊什么,好像是在叫一个孩子的名字。然后阿斯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她一直在等你来。”

    陆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手指——是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往上,一直到肩膀。他的左手攥着念珠,珠子被绷得很紧,线被拉到极限。

    “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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