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赵明远已经在反种子核心之中,待了整整七个小时。 苏晴宇之前判断头盔最多只能支撑四小时。他硬生生多撑了三个小时。不是头盔的防护变强了,是他自己,撑住了。 莫德的声音,始终在通讯里缓缓流淌。 “……第一年,土里什么都没长出来。我每天坚持浇水,用的是飞船循环后的废水,水量根本不够。我把自己的口粮减半,省下有机质拌进泥土里,依旧毫无起色。整整一年,这片土地,没有一点动静。 “……到了第二年,终于冒出了一点芽。仅仅一株,只顶着两片嫩叶,小到要趴在地上,才能勉强看清。我就坐在那株嫩芽旁边,什么也不干,就静静地陪着它,坐了一整天。 “……第五年,已经长出三棵树苗,最高的那一棵刚到膝盖。虫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悄悄来了,或许是风带来土里虫卵,或许本就藏在尘土之中。虫子来了,鸟儿也就跟着来了,鸟雀衔来更多种子,很多都并不是我亲手种下的。 “……第十年,这里已经有十七种植物,最高的树木长到胸口的高度。树下生出杂草,草间藏着小虫,小虫引来飞鸟,飞鸟又带来更多生命。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就从最初那一颗种子,慢慢铺展开来,整整用了十年。 “……转眼二十五年过去,这片小小的园地,已经生长着六十三种植物,四十二种昆虫,九种鸟类,还有两种小型哺乳动物。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可它们来了,它们就在这里活着。” 赵明远安静地听着。 在这片灰蒙蒙的意识空间里,莫德的声音并不像是一段传来的音频,更像是一条扎根而来的根须,穿透层层灰色壁垒,直直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莫德讲的算不上故事,讲的本身就是生长。一字一句,都是二十五年时光里,生命缓慢扎根、慢慢舒展的全过程,从孤零零的第一颗种子,到如今满目鲜活的六十三种植物。 赵明远依旧守在反种子的核心,存在锚静静摆在身侧,缝隙里透出的光亮,一点一点变得明亮。 他照着莫德说的去做。不再执着于“我在”,转而学着生长。 他感受胸腔起伏,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生长。 心脏稳定跳动,每分钟六十二次,每一次搏动,都是一次生长。 血液顺着心脏流向动脉,流遍毛细血管,再顺着静脉回流心脏,血液每循环一圈,都是一次生长。 绝望依旧笼罩四周,无数放弃一切的低语铺天盖地,不曾消失。 可是—— 绝望可以覆盖这一秒的“我在”,却拦不住下一秒重新诞生的自己。 因为他还在呼吸,心脏仍在跳动,他真切地活着。 绝望永远追赶不上,每秒都在重新开始的生命。 七个小时过去了。 裂痕里透出的微光,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点点。那道光亮肉眼可见,从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暗光,变成一片清晰明亮的光。灰色的意识空间之中,密布的裂痕如同干涸许久的河床,重新被活水灌满,光芒顺着一道道缝隙缓缓渗出来,属于绝望的灰色正在向后退去。 并不是谁主动击溃了绝望,而是它,被慢慢覆盖。 就像莫德所说,树木从不会主动对抗狂风,树木只负责生长。狂风可以吹落所有树叶,可树根依旧牢牢扎在土里,等到春天一到,枝叶便会再次萌发。 绝望可以一瞬间抹除当下的“我在”,可下一秒,随着生命持续运转,全新的“我在”,又会重新长出来。 赵明远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并不是绝望在节节败退,而是那颗沉睡的种子,正在慢慢苏醒。 被二十亿年沉重绝望死死压住的存在意志模板,正在缓缓复苏。 好似冰雪消融,冰层之下的河水重新流动;好似枯寂了二十亿年的古树,终于迎来抽芽的瞬间。 裂痕不断扩大,白光顺着缝隙汹涌涌出,整片灰色空间,开始一点点裂开。 不是破碎崩塌,而是缓缓敞开。 如同一只紧紧攥了二十亿年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指。 赵明远静静看着,白光顺着裂缝向外流淌,浓重的灰色绝望不断向后退却,没有彻底消失,只是退回到外层,退回了原本属于它的位置。 最核心的位置,属于存在意志模板的区域,亮了。 不是灰蒙蒙的暗光,是一道纯白的光,光芒尚且微弱,却稳稳地亮着。 赵明远凝望着那一团安静的白光。 二十亿年。 二十亿年前,1124号文明彻底选择放弃,属于他们的绝望被封存在这颗种子之内。可种子本身,并没有就此消亡。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