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苏长青的眼皮撩起来一条缝。 这只表是他三年前自己攒的,核心芯片从一颗退役的军用卫星上拆下来,外壳用的是六十年代他在西北戈壁捡的陨铁。 表面刻着一道不规则的纹路,看着像地摊货,实际上能接收方圆三百公里内所有频段的信号。 他给苏念的手机里埋了一个微型脉冲发射器,只有两种情况会触发。 一种是苏念主动按三次锁屏键,一种是她的心率在非运动状态下持续超过一百四十达到三十秒以上。 这表从他给苏念戴上手环那天起,三年没响过。 今天响了。 苏长青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按了一下表盘右侧的凸起,表面的红色三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音频波形。 声音灌进耳朵。 先是呼吸声,急促的,带着鼻腔堵塞的那种闷,像哭了很久又硬忍着没让自己出声。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每个字都像砂纸在刮玻璃。 “捡完赶紧滚,别在走廊里丢人现眼,穷鬼,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敢跟本小姐犟嘴——” 苏念的声音从背景里传出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苏长青听见了。 一声抽噎。 很短,像被掐断了尾巴,吞进喉咙里的那种。 他认识这个声音。 苏念从小哭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肯让人看见,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等他推门进去,她就迅速把脸擦干净,笑嘻嘻地说哥我没哭啊你听错了。 “穷鬼,滚出宿舍。” 这句话从表盘里传出来的时候,苏长青的手指停在书脊上,没动。 床下面,张伟正操控着角色在地图上狂奔,嘴里念叨着刚才苏长青教的那套连招的节奏点。 李浩趴在桌上查攻略,王强躺在被窝里刷手机,宿舍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 然后温度降了。 张伟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是窗户没关紧。 “卧槽,”李浩从桌上抬起头,两只手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怎么突然这么冷?空调坏了吗?” 他扭头去看墙上的空调面板,温度显示二十六度,出风正常,暖风灯还亮着。 “不对啊,暖风开着呢,怎么跟进了冷库似的……” 王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到下巴,手机举在被窝里继续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冬天来了之类的话。 没人抬头看上铺。 苏长青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校准位置。 他把腿从床沿上收回来,《庄子》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枕头旁边,书页翻开的那一面朝下扣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伟的角色死了。 屏幕上弹出鲜红的“YOU DIED”字样,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手抖按错了键。 他嘟囔了一声,正要骂,余光瞥见上铺有动静。 苏长青的脚从床沿上探下来,先是左脚,踩在床梯的第二级横杆上,然后右脚跟上,整个人从上铺下来。 他穿的是那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张伟转过头,看见苏长青站在床梯旁边,整个人笼在上铺投下来的阴影里,脸上的光线暗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刚才那个BOSS他又打了一遍死了,想问苏长青能不能再指导一次。 话没出口。 因为苏长青转过来的那张脸上,眼睛是睁开的,完全睁开,像两口没有底的古井。 张伟的嘴合上了。 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的话全咽回去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苏长青没看他。 视线从宿舍里扫过去,像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最后落在门上。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布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极轻的摩擦声。 经过张伟椅背的时候,张伟感觉有一股气压从身侧经过。 经过李浩桌边的时候,李浩正好抬头,对上苏长青的侧脸,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十九二十岁的皮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李浩的脊背发麻。 他把脑袋缩回去了,盯着桌面上的攻略网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苏长青走到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不锈钢的把手在他手心里泛着凉。 四十六亿年。 冰川期来过四次,他站在冰层上面看海水冻成固体。 超级火山喷过无数次,他在岩浆里泡过澡。小行星撞下来的那天他正在睡觉,被震醒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物种灭绝了五次,文明兴衰了无数轮,他看着人类从树上下来,学会用火,建起城池,又把城池烧成废墟,再建起新的。 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兴亡,见惯了人间所有的恶意和善意。 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 但苏念哭了。 那个从三岁起就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等我的小丫头,那个每天早上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嚷着要吃煎蛋的小丫头,那个明怕黑还非要半夜溜进他房间说哥我做噩梦了的小丫头。 他这辈子就护着这么一个人。 门把手被按了下去,门往外推开。 苏长青迈步走了出去。 苏长青推开男生宿舍楼的铁门,门轴吱呀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风吹过来,树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 他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旧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整个人看起来跟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普通男生没什么区别。 但空气变了。 操场边坐着几个打篮球休息的男生,其中一个正往嘴里灌矿泉水,喉结滚动到一半,水呛进气管里,猛地咳了起来。 旁边的人拍他后背,手拍到一半也停了,扭过头看向宿舍楼门口的方向,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突然好压抑。” 没人回答他。 距离男生宿舍楼两百米外,一棵老梧桐树的树荫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头。 车里坐着三个人,穿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肉色的耳麦,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几个监控画面。 屏幕上,苏长青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来的画面被放大了两倍。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手指按在耳麦上,身体前倾了十厘米,盯着屏幕上苏长青的脸,瞳孔收紧。 “老祖出来了。”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