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他说完,没等回应,转身就走。可就在他抬脚那一刻,陈宛之看见他袖口湿了一片,像是不小心沾了雨水。可那天井上方有檐遮着,根本淋不到。 她心头一震。 那不是雨水。 她低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诗稿。尾联最后一句“尽在夜啼号”的“号”字,末笔竖画直直落下,像根铁钎插进土里。她忽然想起去年雪夜,渔村外桥洞下,一个母亲抱着垂死的小儿跪在她面前,浑身是雪,嘴里不停念:“先生救救他……先生救救他……”她用了所有能用的药,针也扎了,汤也灌了,可孩子还是断了气。那母亲没哭出声,只是抱着孩子坐在那儿,一下一下拍着,嘴里还说着“睡吧睡吧”,像哄活人。 那一声“号”,不是喊,是命快断时的最后一口气。 她指尖触到背面那行药材剂量——治小儿惊厥用的。那是她常备的方子,救过不少孩子。可有些孩子,药再灵也救不回来。 喉头忽然一紧。 她赶紧低头收拾卷纸,手却抖了一下。就在这瞬间,一滴水落下来,正正打在“号”字末笔,墨迹微微晕开,像血渗进土里。 她没抬手擦。 第二滴又落下来。 她仍不动,任它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知道有人在看,可她顾不上了。那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抠出来的。她写的是流民,可她也是流民。她逃过荒,见过死人堆,吃过树皮草根,亲人倒在路边连块裹尸布都没有。她以为这些都过去了,被她埋在了理智底下,变成写策论时的冷静、做医者时的沉稳。可今天,它们回来了。 第三滴泪落下时,她终于闭了眼。 全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交卷的人停了动作,收拾笔墨的声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甲字三号的方向。他们看见那个一直挺直脊背、神情平静的沈编修,此刻低着头,肩头微颤,一滴又一滴的泪落在诗稿上。 没人说话。 一个寒门士子站在交卷台前,手里捧着自己的答卷,忽然把手一松。纸卷掉在地上,他也不捡,只望着陈宛之的方向,眼睛发红。 前排那位世家子弟原本还想争个名次,此刻却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从小锦衣玉食,过年时嫌糕点不够甜还要摔盘子。可眼前这个人,写诗会哭,是因为她真的见过那些事。 雨声更大了。 主考官徐学士终于起身。他没走楼梯,而是直接从高台台阶一步步下来,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稳。他穿过人群,两侧士子自发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挡。 他走到陈宛之案前,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份空白水牌,轻轻放在她案角。那是特许考生补交修改稿的凭证,极为罕见。他看着她,良久,才道:“诗已入心,不必再改。” 陈宛之睁开眼,泪痕未干,却已恢复平静。她看了那水牌一眼,没碰,只轻轻点头。 徐学士没再多言,转身离去。可就在他背身那一刻,陈宛之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好诗。”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