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当一个问题摆在面前的时候,学数学的人说“这个数据不对”,学物理的人说“这个实验做错了”,学文学的人说“这个故事不感人”,学历史的人说“这个经验不适用”。 他们不会得出同一个结论,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共享同一套话语体系。 朱厚照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如果大明的读书人,也不再只读一种书呢? 如果他们在进入官场之前,有人学的是经学,有人学的是律法,有人学的是算学,有人学的是农政,有人学的是水利,有人学的是边务,有人学的是工程…… 那么当他们进入官场之后,遇到同一个问题的时候,还会得出一样的结论吗? 一个学律法的人,看到事情先想“这合不合律法”。 一个学农政的人,看到事情先想“这对百姓收成有没有影响”。 一个学水利的人,看到事情先想“这对河道有没有影响”。 他们信奉的理论不同,话语体系不同,利益诉求也不同。 学律法的人希望律法体系更完善,学农政的人希望农业政策更合理,学水利的人希望朝廷多拨银子修河道。 当他们坐在一起议事的时候,他们不会自然而然地站到同一边,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类人。 朱厚照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 他在心里把那幅蓝图又展开了一些,如果大明的官学,不再只有一种课程体系呢? 如果府学、县学里的学生,可以选修不同的科目呢? 如果他们通过不同的科目进入不同的仕途通道呢? 那大明的官场结构就会从根本上被改变,那些士子,从进入官学的那一天起,就被分成了不同的人。 他们读不同的书,学不同的本事,考不同的试,进不同的衙门,做不同的事。 那么当他们再遇到皇帝做的某些事情时,就会站在各自不同的立场去思考并做出反应。 而这些反应,必然不会全部都是反对皇帝的。 届时,作为皇帝只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边缘化一批,便可以牢牢掌握住皇权。 想到这里,朱厚照嘴角那丝笑意重新浮现了出来,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拿起吕柟的卷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的顶端写了一个字——“甲”。 然后他拿起刘瑞的卷子,同样在顶端写了一个“甲”。 再拿起戴楩的卷子,也写了一个“甲”。 他把三份卷子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另一份空白的名册,开始拟定名次。 状元,吕柟。 榜眼,刘瑞。 探花,戴楩。 至于余下的名次,他想了一下,决定交给礼部去拟定。 那些细节不需要他亲自操心,他只需要把前三名定下来就够了。 随后,朱厚照淡淡开口道:“刘瑾。” 刘瑾从暖阁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他的动作极轻,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朱厚照的目光从卷子上移开,落在刘瑾身上:“去,把礼部尚书张昇叫来,朕有件事要和他商议。” 刘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奴婢遵旨。” 随即刘瑾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前去传旨。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暖阁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那几只水鸟已经从远处飞了回来,落在靠近岸边的荷叶上,正在低头啄着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幅方才已经大致勾勒过的蓝图又过了一遍。 官学改革——分流培养——多通道入仕——不同学科——不同话语体系——不同利益诉求。 他在心里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捋过去,像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重新画一遍草图,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变形,没有错位。 很快,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响了起来,不算重,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在官场里打磨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从容和分寸感。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刘瑾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礼部尚书张昇到了。” 朱厚照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张昇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礼部尚书特有的体面与庄重。 他的步伐稳健而克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疾不徐。 他走到书案前面,站定,然后躬身行礼:“臣张昇,参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平身。” 张昇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他的姿态很恭谨,目光低垂着,没有直视皇帝,但他的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已经做好了听任何内容的准备。 朱厚照没有急着开口,他先伸手端起书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不烫不凉,刚好。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碗,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平平淡淡的、像是聊家常一样的语气:“殿试的名次,朕已经拟好了前三名。” 他伸出手,把书案上那三份卷子朝前推了推,“吕柟为状元,刘瑞为榜眼,戴楩为探花。余下的名次,你和礼部按惯例拟定便是。” 张昇微微欠身,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三份卷子上朱笔写的“甲”字,然后收回目光:“臣遵旨。吕柟、刘瑞、戴楩三人,会试时便名列前茅,文章确实出色,陛下点他们为前三甲,实至名归。” 他的措辞恭敬而得体,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的恭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皇帝决定的认同,又不显得谄媚。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