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赵姓汉子站在高台边缘,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笃定。 “孔夫子——”他昂起头,对着天空喊道,“你教导天下人要仁、要义、要礼、要智、要信——”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那声音不高,却因为那种沙哑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成千上万颗心脏都在以不同的节奏跳动着,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断他。 “可你那些打着你血脉旗号的孔家子弟——”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为什么可以随意圈占百姓祖田?为什么可以随意霸占民女凌虐致死?为什么可以私设公堂把百姓关到死?” 他每问一个“为什么”,声音就拔高一分。 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流下来,他咬着牙,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孔夫子!你告诉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哽咽,“你教出来的这些后裔,凭什么可以打着你的名号,把曲阜当成他们孔家的私产?” “凭什么可以鱼肉百姓?凭什么可以让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百姓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 “凭什么!” 他吼道,“为什么百姓在你圣人后裔面前,永远讨不回公道!孔夫子,难道你的遗泽真的万世不减,孔家子弟便真可以千秋万世,高高在上?” 他说出最后那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那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撕出来的东西,带着血,带着恨,带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这便来找你要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京城广场太安静了,安静到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成千上万双耳朵都清清楚楚地接住了它。 然后赵姓汉子转过身,面朝南方——那是曲阜的方向,是孔庙的方向,是那座他父亲被断腿、他家的地被强占、他这辈子最深仇恨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高台的边缘。 他往下看了一眼。 高台足有两丈多高,青砖地面在下面像一小片灰白色的方块。 他的腿在发抖,那种发抖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左侧高台上那些同伴,那些和他一样被孔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和他一起走了上千里路来到京城的人,那些今天终于有勇气站在这里说出自己冤屈的人。 然后他转过头,抱着那本《论语》,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靛蓝色的书册封面在日光中翻了一下,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和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在坠落前最后一次展开翅膀。 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只是紧紧地抱着那本书,像是抱着什么比他的命还重的东西。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一袋沉重的湿沙从高处扔了下来。 那声音不响,但在京城广场那一片屏息般的安静中,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正中间高台上,朱厚照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又压住了自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台下方那个蜷缩在青砖地面上的身影. 靛蓝色的书册从他怀中滑落,翻开的书页在日光下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书页上的字迹被风吹动,轻轻地翻了一页。 然后时间重新流动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老王头,他站在高台边缘,看着那个坠落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他说的对,孔家子弟犯了罪,陛下要给我们公道。” “但我们不是在向陛下讨公道,我们要问的,是孔夫子自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方,声音嘶哑而笃定:“孔匹夫,我亦来找你问个清楚!” 然后同样纵身一跃,他的身体在空中没有那道弧线,他的左腿拖着,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地落了下去。 他落下去的时候,那卷状书从他手中散开,纸页在空中翻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日光中盘旋了一下,然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那些曲阜百姓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高台的边缘。 他们有的一瘸一拐,有的抱着怀里的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 “孔匹夫,我们一家三口都被你后人害死了,我今日找你问个明白!”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嘶声喊着,从高台上跳了下去,手里的状纸在空中翻开,书页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孔圣人,你教的那些仁义道德,你后人一条都没做到!可你凭什么还让他们顶着你名号作威作福!”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吼着,抱着书跳了下去,他的眼眶里全是泪,但他在笑,那笑容是那种终于不用再忍了的笑。 “圣人的后人,比土匪还狠!孔匹夫,你这个圣人,当得是什么圣人!” 又一个声音从高台上响起,又一个身影从高台上坠落。 那些身影像是断了线的纸鸢,一个接一个地从两丈多高的高台上落下去,砸在青砖地面上,砸在散落的书页上,砸在那些方才还在为孔家求情的目光中。 广场上,那些方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士子们,脸色白得像纸。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