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曾鉴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陛下,臣附议。”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响,但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在念一份账册。 “工部在福建的工程,从水利到城墙,从桥梁到驿站,每一处都和地方士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跪着的文官们,又收回来,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 “有的工程款项被挪用,有的材料被以次充好,有的工期被无限拖延。” “臣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臣知道了——因为福建的士绅把朝廷的工程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 “臣请陛下——诛福建乱臣贼子全族上下,以儆效尤!” 六位尚书,六个表态。 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 焦芳说“依律严惩”,王鏊说“不分首从”,张昇说“诛其九族、毁其祠堂、削其族谱”,许进说“国中之国,该灭”,屠勋说“撕了这张网”,曾鉴说“诛全族上下”。 六个表态,像是六块石头,同时砸进了殿内那潭死水里,激起了冲天巨浪。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文官队列里又有人开口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御史台卿梁储,他从文官队列中膝行几步,跪到六部尚书身后,面朝御座,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臣附议。福州林氏盘踞南京六部,联姻福建全省士绅,把持朝政,欺君罔上——这是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案。” “臣请陛下——严查、严办、严惩。不如此,不足以正朝纲;不如此,不足以肃法纪;不如此,不足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重。 第二个开口的是兰宪台卿刘玉,他是兰宪台卿,管着死刑复核,对福建士绅的处理有发言权。 他同样膝行几步,跪到梁储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陛下,臣附议。福建二十余万士绅虽多,但臣以为——法不因众而废,罪不因多而免。该杀的就杀,该流放的就流放,该贬为官奴的就贬为官奴。臣请陛下——依律而行,不必顾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队列里膝行出来,跪在六部尚书身后,跪在御史台卿、兰宪台卿、大理寺卿、通政院使后面。 黑压压的一片,从御阶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他们的朝服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迹,乌纱帽在磕头的时候歪了,笏板在膝行的时候掉了,没有人去捡,没有人有心思去捡。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奉天殿内回荡。 武官队列里,张永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他是禁军都督,管着皇帝的安全。他对福建的事不太关心,因为他是皇帝的刀,皇帝要砍人,他就去砍人。 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砍人,只需要知道皇帝要什么就够了。 其他一众武将勋贵心中的想法也大抵如此,皇帝说打,他们就打。皇帝说停,他们就停。皇帝说杀,他们就杀。皇帝说放,他们就放。不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为什么。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目光平静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们,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不是对文官们的赞许,是对皇帝的赞许。 这孩子,比他爹强。 他爹太仁厚了,仁厚到被文官们架空了都不知道。 这孩子不一样,这孩子知道该狠的时候就要狠,该杀的时候就要杀。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个道理,他活了七十三年才真正明白,而他的高侄孙,十五岁就明白了。 兴王朱祐杬的目光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了他的哥哥——弘治皇帝。 他的哥哥如果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哥哥如果还活着,也许会对这些福建士绅从宽发落。 因为他的哥哥太仁厚了,仁厚到连害死他的人都不忍心杀。 而他的侄子不一样,他的侄子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乱臣贼子仁慈,就是对大明江山残忍。他没有选错,他没有站错队。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御座上的皇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激动,是兴奋,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庆幸,是后怕,是一种“幸好选了出海”的如释重负。 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的声音,从高亢到低沉,从低沉到消散,最后只剩下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涨落。 他的目光从文官队列扫过,从武官队列扫过,从藩王宗亲的队列扫过。 他看到了焦芳额头上的汗珠,看到了王鏊攥紧的笏板,看到了张昇磕破的额头,看到了许进歪了的乌纱帽,看到了屠勋手中的清单,看到了曾鉴眼中的愤怒。 他看到了文官们跪伏的身影,看到了武将们挺直的脊背,看到了藩王们复杂的眼神。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宣判,不是在商量;像是在下达命令,不是在征求意见。 “传朕旨意。” 四个字,很轻,很淡。 但殿内几百个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放轻了。 “福州四林,以南京四尚书为根基,以联姻为纽带,联结福建全省士绅,图谋不轨,暗中窃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不是质问,不是审问,是宣判。 是对福建四林的宣判,是对整个福建士绅集团的宣判,是对那些在暗中窃国、暗中织网、暗中扎根的乱臣贼子的宣判。 “夷,三族。” 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淡。 但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如泰山。 父族、母族、妻族——三族。 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个家族。 不是杀几十个人,是杀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几万个人。 福州四林,四大家族的三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人,多则甚至上万人。这几千上万人的命运,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了。 殿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在这个时候开口,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当成“为逆贼求情”。 为逆贼求情,就是同党。 同党,夷三族。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