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他将茶汤倒入公道杯中,再依次注入七只茶杯,七分满,不多不少。 然后他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没有急着喝,而是将茶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温热的、透过薄胎瓷传到掌心的温度。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诸位应该也收到朝堂上的消息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亭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却没有人愿意先开口的事情。 “有何看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孙铨放下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像是在反复斟酌着措辞。 他是几个人中最擅长周旋官场的一个,族兄在刑部做了多年郎中,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 但此刻,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感慨。 “当今新帝,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非凡呀。”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 说完之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茶汤在他嘴里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皆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不得不承认的感慨。 那些从京师传来的消息,他们每一个人都反复看了好几遍,每多看一遍,心里就多凉一分。 七月中旬大朝会,新帝穿着孝服,扶着先帝的灵柩,走进奉天殿。 当满朝文武的面,把刘文泰弑君案翻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脉案、药方、药渣、诊断结果,三法司的卷宗、都察院的奏疏、内阁的票拟——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然后,内阁首辅刘健被拿下,次辅谢迁被拿下,阁臣李东阳被拿下。 三法司上下两百多名官员,全部被拿下。 兵部尚书刘大夏被拿下,罪名是“意欲兵变”。 户部尚书韩文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 那可是一品大员、二品大员,是先帝临终前托付江山的顾命大臣,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说拿下就拿下了,说抄家就抄家了,说诛九族就诛九族了。 那道从京师发往天下的诏书,措辞之凌厉、态度之决绝,是他们宦海沉浮几十年从未见过的。 然后呢? 然后六军都督府设立,禁军、中央、北疆、东海、南越、西陲——六个都督府,覆盖大明全部疆域。 兵部的军权被砍了,从“掌天下兵马”变成了后勤衙门。 都察院的监察权被砍了,从“天子耳目”变成了只能管文官。 内阁被废了,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新军编制宣布了——什、旗、队、营、团、师、军,七级七长,层层统属。每一级的兵力、每一级的指挥官、每一级的职责,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边镇卫所再也不能吃空饷了,意味着将领再也不能私役士卒了,意味着兵部再也不能克扣军饷了。 防区划定了——北疆七军二十一万人镇守万里北疆,东海两军六万人巡弋万里海疆,西陲四军十二万人经略西域,南越两军六万人镇抚西南。 每一寸土地都有军队在守,每一个方向都有军队在看。 监使到位了——府监使、军监使、师监使、团监使、营监使,五级监使,层层设防。 他们记录将官的勤惰、士卒的优劣、操练的虚实、粮饷的盈缺,然后直报宫中。 武将再也不能欺上瞒下了,再也不能克扣军饷了,再也不能虚报战功了。 内廷重构了——少府统管皇室后勤,宗正府统管宗室事务,监造府统管王室营造。 司礼监掌批红权、宝玺、印信,但东厂和西厂独立出去了,少府独立出去了,监造府独立出去了,谁都不能一手遮天。 通政院升格了——掌内外章奏、军情急报、密匣呈递、信息总汇。 天下所有的信息,全部汇总到通政院,然后呈送皇帝面前。 以前文官们可以用“信息茧房”把皇帝困在深宫里,以后不行了。 巡察寺设立了——无常设、无常员、无常地、无常法,专司奉诏特巡大案、灾赈、军备、功赏及秘诏核查等钦命急务。 县令及以下可当场斩之,知府及以下可当场罢之。这把刀,随时可能落在任何人头上。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消息传回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浙江士绅的心口上。 孙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道明暗相间的光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诛刘健九族,诛谢迁九族,诛李东阳九族,诛三法司涉案官员九族,诛刘大夏九族,诛刘文泰九族……九千多人被押进京师,关进了诏狱和刑部大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亭子里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议论都更有力量。 “宁波镜川杨氏,说没就没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杨守随,大理寺卿,正三品。 他是宁波人,出身镜川杨氏。 杨家是宁波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祖上出过好几位进士、举人,在宁波城里拥有大片宅院和商铺,在乡间拥有数千亩良田,族中子弟在朝中出仕者不下十人。 但这一切,在七月十五那天,全部结束了。 杨守随被拿下,他的九族被缉拿,他的家产被抄没,他的田产被充公,他的宅院被查封,他的名字被从族谱上划掉——不,不是划掉,是整本族谱都被扔进了火堆。 杨家几代人的经营,百年来的积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说没就没了”——这五个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如果皇帝可以这样对杨家,那么他同样可以这样对孙家,对姚家,对胡家,对毛家,对王家,对陈家,对钱家。 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