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鼎新-《射王中肩》
子都从宋国回来的那天,新郑城门口又堵了半条街。不是商贾围的,是学舍的孩子们。京地学舍的老夫子带着几十个学生蹲在官道边上,每人手里举着一片写了字的箭杆,等着摧锋营骑兵从宋国协防回来。老夫子说这叫“迎师礼”,周礼里没有这一条,是他自己编的。箭杆上写的字歪歪扭扭,有的是“弓”,有的是“雨”,有的是“郑”。老夫子说这些孩子不会写太复杂的字,但“郑雨”两个字都会写。
子都从马上翻下来,接过一个孩子手里的箭杆看了看,说这个“雨”字写错了,中间少了一横。那孩子仰着头说,先生教的,雨从天上落下来,中间那一横是云,云被风吹散了就是雨。子都想了想,把箭杆还给他,说那不叫写错,叫通假。老夫子在一旁捋着胡子,说公孙将军这句话够孩子们再学好几天的字了。
林川没有出城迎接,他正蹲在寝殿后面的空地上,和弓坊的老匠人一起拆一架从齐国带回来的弩机。齐国的弩机扳机是弧形的,和新郑弓坊去年改的那批弧形扳机很像,但弧度不同——齐国人把弧度改得更深,更适合手指长的人扣发。老匠人把扳机拆下来放在案上,又拆了新郑的扳机并排搁在一起,两副扳机并排躺着,一副弧度浅,一副弧度深,像两条不同弯度的弓胎。“君上,齐国人的扳机弧度更深,扣发更省力,但回弹慢了半分。新郑的扳机回弹快,射速比齐国的高出一截,但扣发需要更大的指力。”
林川拿起两副扳机,来回掂了掂。他在现代拆过枪械,知道扳机弧度直接影响射击频率和精度,弧度深适合精确瞄准,弧度浅适合快速连发。他把两副扳机并排放在一起,说把两种弧度都留着,让弓坊做一批可调弧度的扳机,用铜垫片调节弧度深浅,骑兵用深弧度瞄准射击,步兵用浅弧度快速连发。老匠人愣了一下,说可调弧度,这法子没人试过。林川说那就让新郑弓坊做第一个。
老匠人捧着两副扳机走了,出门时还在嘀咕可调弧度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子产抱着一摞文牍从廊下过来,说君上,鲁国的常驻商馆今天开张,鲁国公子羽父亲自来了,带了好几车海盐和干鱼做贺礼,问君上去不去剪彩。林川说去,让弦高也去,鲁国商馆开在新郑市坊,以后两国的商贾往来更密,弦高这个郑国最大的商贾不出面说不过去。
鲁国商馆设在新郑市坊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了块匾,上书“鲁郑通商”四个字,字是鲁国公子羽父亲自写的,用的是鲁国特有的古篆,笔画粗壮。公子羽父站在匾下,指挥随从往馆里搬货。看见林川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商馆今天开张,以后鲁国的海盐和干鱼就在新郑常驻了,郑国的柘木弓材在曲阜的商馆也开了张,货还没上架就被抢光了。林川说鲁国的海盐细腻,郑国的精盐也不差,两家商馆对着开,以后中原的盐价就由郑鲁两家说了算。公子羽父哈哈一笑,说郑伯这话要是让齐侯听见,怕是要连夜派人来谈盐价了。林川说齐侯现在忙着消化北戎的战果,顾不上盐价。
从商馆出来,林川去了一趟京地。京地县治的属吏抱出一摞厚厚的户籍册,竹简堆了半张案面,说今年京地新报入籍的丁口又涨了,主要是从廪延和共地迁过来的农户。郑虢边市开通之后,虢国的山货经京地转运到新郑,京地的市坊比当年叔段在时还繁荣。林川翻开户籍册,手指顺着新增丁口的名字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字时停了一下——这个人是从共地迁来的,职业栏里填着“制弓匠”。属吏说这人之前在叔段的窑场里做过弓胎,后来窑场关了,他回了共地老家种地,今年听说京地县治招工匠,又背着家当来了。
“让他去新郑弓坊报到。弓坊最近在试制可调弧度扳机,缺人手。另外,京地学舍的厢房上次又加盖了一间,老夫子说趴在窗外听的孩子还是多。今年再加盖一间,从县库拨料。”
属吏掏出炭条在竹简上记下来,嘴里念叨着弓坊、学舍、厢房这几个词,炭条在竹简上划得飞快。
回到新郑已是傍晚。子服从膳房端了晚膳进来,今晚不是炙肉,是武姜亲手炖的陶罐焖鸡,鸡肉撕成细条铺在粟米饭上,浇了满满一勺酱汁。林川拿起箸吃了两口,子服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放在案角,说是叔段从共地托人送回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共地今年粟米丰收,百姓吃饱饭了。信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笔迹和上一行不同,更细更歪:今秋新酿的粟米酒藏了一坛,等兄长来时喝。林川把信放在案上,低头继续吃鸡。窗外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可见,往东的官道隐在夜色里,共地在那个方向,叔段大概还没睡,正蹲在酒窖里数酒坛子。
早朝,各国使臣的帛书堆满了案头。宋国太宰华父督的亲笔信说楚国在北境的军队又增了兵,宋国弩机手用“郑雨”打退了楚军好几次试探性进攻,“郑雨”这个名字已经传到了楚军耳朵里,楚军士卒私下管郑国的连弩叫“郑蜂”,意思是蛰一下疼半天。林川把信递给子产,说华父督这人打仗不行,起外号的本事倒是两国通用,以后不用再给这批连弩想正式编号了,就叫“郑蜂”。
齐侯的信是用海鱼皮裹的,信上说齐国北境的北戎残部又纠集了几个小部落南下骚扰,齐军用郑国训练的骑兵迎击,一战斩首数百,缴获战马百余匹。齐侯在信里说,这批战马挑了几十匹最好的,已经派人送往新郑,算是齐国骑兵给师父交的束脩。另外附了一份骑兵作战总结,说上次在温地会盟后齐侯答应郑国的事全办妥了,北戎残部短期内不敢再南下,齐国北境今年冬天能过个安稳年。林川把作战总结递给子都,说这份总结是齐国骑兵用真刀真枪换来的,让摧锋营所有队长以上军官都抄一份,下次齐国再求援,就按这份总结来训练。子都接过帛书说臣今晚就抄,又问齐侯送的几十匹战马什么时候到。林川说明天到,让黑臀把马厩里最好的马槽腾出来,这批马是从北戎骑兵手里缴的,性子烈,得让有经验的老驭手去接。
虢国世子的信是托祭仲从洛邑转送回来的,帛书裹了好几层防潮桐油布。信里说虢国今年秋收也丰收了,边市上的榷场司从开春到现在收了整整一年的市税,虢国府库第一次有了盈余。世子用这笔盈余把先君藏在深山里的最后一批私兵全数遣散,刀戈熔了铸农具,营寨拆了改炭窑。他在信里夹了一份榷场司年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类货物的交易数目,柘木弓材、粟米、海盐排前三。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先君当年在河谷地立约时,大概也想不到虢郑两国的百姓有一天会在同一条街上自由买卖。林川把年报递给子产,说虢国世子比他父亲强太多了。虢公一辈子都在洛邑朝堂上和他争卿士之位,争到最后把自己争回了深山。他儿子只用了不到两三年时间,就把虢国从一个靠私兵撑着的空架子变成了一个靠市税养着的小康之国,这份年报郑国留档,以后每年都要与虢国交换。不是监视,是对等。
卫国使臣的信放在最下面。林川拆开看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子产,说卫侯又提出边境驻军对等了。子产把信看完,眉头拧成一团。林川说不用着急,让原繁去制邑北境把边境驻军数目列个详细清单,趁边境大雪封路之前,他亲自去洧水走一趟。
子产问为什么这次要亲自去。林川说卫侯这几年连续吃瘪,从温地会盟降等到现在,肚子里憋了一团火,让原繁去谈他会觉得郑国在敷衍他,自己去,给他台阶。他不是要打,也不是要和,他要的是对等。林川去洧水,亲自和他签一份对等驻军协议,把这条绷了好些年的弦给他松开。弦太紧会断,断了的弦比绷着的弦更难收拾。
傍晚,林川在东院陪武姜用晚膳。武姜今晚做的是申国老法焖羊肉,羊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挂碗。她把羊腿夹进林川碗里,说申国太子托人送来的羊肉,申国今年秋收也好,太子在信里说他现在不用再担心楚国北上了,中原有郑国在南边挡着,他可以安心种地了。林川咬着羊腿说申国是母亲的娘家,申国安稳了母亲心里也踏实。武姜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碗里的空骨头收进碟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粟米粥放在案上。林川低头喝粥,忽然想起叔段上次托人捎回来的那句话——共地今年粟米丰收,百姓吃饱饭了。他放下碗说明年开春如果共地的人丁数目再涨,赋税再往下调。武姜还是没有接话,只是把他面前的空碟子收走,转身去灶上端下一道菜。
几天后,林川在寝殿里批完最后一份文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从新郑延伸出去的各条官道在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数目、赋税额度、人口增减。往西,祭仲在洛邑守着卿士府,虢国世子在边市上数着市税。往东,鲁国的商馆开张了,公子羽父在匾下拍手上的灰。往南,宋国的弩机手管郑国连弩叫“郑蜂”,楚军被蛰得不敢轻易试探。往北,子都在校场上训练新一批骑兵,齐侯送来的北戎战马正在马厩里适应新郑的水土。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舆图最中间那个墨点上。他知道这张图还没有画完,但今夜先把这张图收好。明天还要去洧水,和卫侯签一份对等驻军协议。绷了好些年的弦,该松一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