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保罗是在晚饭后读到那篇报道的。 雅各布把报纸拿给他看,指着伊洛娜的名字。“你看,伊洛娜姐姐写的。” 保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认的字已经很多了,但有些词还是不太懂。他问雅各布:“什么叫‘剥削’?” “就是让别人干活,不给够钱。” “什么叫‘童工’?” “就是小孩子在工厂里干活。” “像孤儿院那种?” “比孤儿院更苦。孤儿院至少有人看着。工厂里没人看,只有机器。机器会吃人的手。”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细,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科恩先生,如果我没有被您领养,会不会也去当童工?” 雅各布沉默了。他看着保罗的脸,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命运的恐惧。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去工厂之前,找到你。把你带回家。” “您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找到为止。” 保罗看着雅各布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 “科恩先生,您是个好人。” “我不是。” “您是。”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去睡觉吧。明天还要看书。” 保罗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科恩先生,我以后也要写文章。像伊洛娜姐姐一样,替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你不是要做飞机吗?” “两样都做。白天做飞机,晚上写文章。飞机带人飞上天,文章带人飞出苦海。”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 “好。你两样都做。我等着。” 维也纳,一周后。 那篇报道带来的风暴还没有平息。报社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信,有的装在精致的信封里,用烫金字体写着“伊洛娜·拉科齐收”;有的写在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伊洛娜一封一封地读。 支持的信,她折好,放进抽屉里。骂她的信,她也折好,放进抽屉里。威胁的信,她交给韦伯,韦伯再交给警察局。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台织布机前,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没有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叫玛利亚,十四岁。去年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工厂赔了她十个福林。十个福林,够买一个月的面包。但买不回她的手指。” 伊洛娜把照片贴在办公桌的墙上,就在贝尔塔的照片旁边。 她看着玛利亚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二篇童工报道的标题,她早就想好了: 《手指与面包》。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