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望远镜的镜片裂纹把晨雾里的人影割成两半。 苏无为左眼贴紧镜筒,右眼闭着,血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镜筒滴在地上。 他看清了。 晨雾里列队的不是攻城塔。 攻城塔是木头包铁皮,三丈高,三丈已经比城门楼子还高了。 但这些黑影比攻城塔还高半个头,轮廓也更瘦,像一根一根戳在地上的手指。 不是圆的——是方的。 不是实心的——是骨架。 是抛石机的骨架。 不是十二具。 十三具。 十四。 十五。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五具。 每一具后面都堆着石弹,石弹不是圆的,是削成棱角的,专门用来砸夯土城墙的那种。 突厥人不止挖了一条尸骨沟。 他们在晨雾的掩护下又拖来了三具抛石机。 苏无为放下望远镜,把数字咽进肚子里。 没有告诉张公谨,没有告诉裴惊澜。 他只是靠在垛口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小泡。 他盯着那个泡看了几息,然后盖上火折子,站起来。 “张都督。” 张公谨正在城楼里喝水。 水囊举到嘴边,手在抖,水洒了一胡子。 他放下水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苏少监。” “今晚突厥人会挖地道。” 张公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抛石机和攻城塔是明手,明手摆好,暗手才会动。 攻城的是兵人和黑狼,死了一批又一批,突厥人在用它们耗我们的火油和符水。” 苏无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计算一道材料力学的课后题,“他们已经摸清我们的火器需要引信准备时间——从点燃到投掷最快需要四息。 四息的空隙,就是挖地道的机会。” “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挖?” “西南。 瓮城。” “为什么是瓮城?” “因为西南瓮城是我们城墙最低的位置,夯土最老,五十年前筑的,没翻修过。 而且听音瓮在那边布得最疏——只有三口。 挖地道的人不知道瓮是干什么的,但他们能看到城墙上的布置。 城东北有豁口,城西北有双岗,只有瓮城看起来最不设防。” 张公谨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扣在头上,盔带系紧。 手不抖了。 “末将亲自去听音瓮。” 丑时。 乌云又遮了月。 朔州城南瓮城,三口听音瓮埋在城墙根下,呈品字形排列。 瓮口蒙的牛皮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三面极薄极薄的鼓。 刘老瞎子趴在中间那口瓮上,耳朵贴紧牛皮。 两个年轻瞎子趴在左右两侧瓮上,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西南。 张公谨蹲在刘老瞎子旁边,一只手按着刀柄,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已经蹲了将近一个时辰,腿麻了,膝盖咔咔响,但他没有站起来。 苏无为靠在瓮城垛口上,左臂的绷带渗着血,血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硬壳。 阿沅端着提神汤站在三步外,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寅时刚过。 刘老瞎子猛地弹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 像被人从后颈提了一把,整个上半身弹直。 他扒着瓮沿,指节抠得发白,耳朵死死压在牛皮上。 牛皮在震。 三个人同时听见——不是敲击,不是流水,是铁器凿土的闷响。 “有了!” 刘老瞎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西南方向,地下三尺,铁镐! 是生了锈的铁镐,听得出铁锈咬在石头上的刮擦声!” 张公谨趴下去,把耳朵贴在牛皮上。 数息后他也听见了。 咚。 咚。 咚。 不是心跳,不是地脉,是铁镐撞击硬土的声音。 沉闷,有力,一下一下,每三息响一次。 他趴在地上听了好一阵子,站起来,脸是白的,但声音极稳。 “方向西南,距离约二十丈,正对瓮城。” 苏无为闭上眼睛。 他在算。 地道的掘进速度取决于土质——朔州城外是沙质黄土,松散易塌,挖掘难度不大。 第(1/3)页